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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思的社會時間觀與人的自由
作者:張巖來源:發布時間:2016年07月04日 點擊數:

 

[論文摘要]:自由是人生命意義的最高原則,不同的哲學家不同的學派都從不同的角度對自由進行過論述。時間是人類存在和發展的前提,因此從時間維度去探尋自由的實現一直是哲學家們的主要致思趨向與探索方向。對時間的不同理解,直接關系到對自由實現方式的差異。西方哲學家從自然時間觀、生命時間觀等角度中去尋找自由都有一定道理,但基本都是意志自由和生命中的體驗自由,在現實生活的角度實現自由卻具有很大的距離。馬克思認為只有在社會時間觀中創造充分的自由時間才是實現自由的最為可行的現實途徑。本文從社會時間觀的角度分析人的自由,厘清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的確切意義,對馬克思自由時間進行理論思考與探討,以促進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

 

[關鍵詞]:自由時間;勞動時間;自由;實踐 

 

在哲學史上,哲學家們對時間的探討大致形成了三種時間觀,即自然時間觀、生命時間觀和社會時間觀,這幾種時間觀都對自由的實現做出了探討,但只有在馬克思的社會時間觀中的自由時間的視域下,人的現實自由的實現才真正的給指明了方向。

一、 自然時間觀與人的自由

自然時間也稱為物理學時間。這種物理學時間具有客觀不變性,自然時間表征和測度的是地球運轉以及地球上的各種自然事物運動的順序性和過程性,自然時間所表征的自然物質的運動是不受人的力量影響和作用,自然時間的順序和延續過程完全是機械地、按機械的自然法則而均勻流逝的,它具有鐵的必然性。牛頓是自然時間觀的典型代表,他的時空觀認為時間是絕對的,物質的運動可以用時間來測量和計算,人的生命也可以用時間來計算,但時間是獨立存在的,與人沒有必然的聯系。在自然時空觀中,人生活于時空盒子之中,受到時間的鐵的必然性所約束,所以他們對自由的祈求不得不跳出時間秩序,去訴諸于那個無限美好的本體存在。在純粹在自然時間之流中存在的人也就無所謂有現實自由,他們的自由只能存在于意志之中。這種情況直到伊壁鳩魯的原子偏離說,原子偏離說否定了德謨克利特的原子論,否定了必然性決定論,原子的偏離使人的自由才得以可能,人才具有了現實自由的意識。在這里,伊壁鳩魯哲學只為人的自由的可能性做出了論證,人的自由也僅僅是具有可能性而已,還無從談起人的現實自由實現。哲學發展到巴門尼德,從他認定“思維與存在同一”開始,非時間性的存在就被限定于思維領域之中,這直接導致對自由的尋求訴諸于人的思維,他們對自由的尋求就在純粹思維領域內進行,因而他們所謂的自由其實質就是思維中的自由,也就是精神意志自由,這種自由具有思辨性,但不具備現實性。在自然時間觀的絕對籠罩下,精神、意志、靈魂這種本體存在,可以擺脫現象界中時間絕對必然性的限制而自由存在,而非本體的身體則總是受制于時間因果律而不自由。人明明是物理學時間存在,卻偏偏要追求非時間存在的本體的自由,這是不可能的。可見,在自然時間觀中,自由只存在于非時間性的本體論承諾中,所以,以自然時間觀為致思趨向去通達現實自由之途不可能,此路不通。

二、生命時間觀與人的自由

生命時間觀認為時間代表人的本質的原始本真性,表征的是人的生命存在的意義,人對生命與生活的體驗體現在對時間的不同理解中。柏格森與海德格爾是生命時間觀的典型代表。柏格森的的生命哲學和海德格爾的存在哲學都對自由與時間的統一做出巨大探索和努力。他們對時間的理解突出性的特點就是把生命(宇宙的本原)與時間(生命的本質)連接起來,認為時間的展開就是生命的進程。

柏格森把時間看成是生命的原始沖動,他認為“真正的時間”則是“延綿”。任何的時間的狀態都是生命中的永不停息的生命之流,萬物生成變化的動力是生命沖動,生命沖動具有自由創造的本性,是一個永不止息的生命力,是行動和自由。對生命時間的理解只能從直覺中去領會,他認為,生命就是一種持續不斷地創造自身的原始沖動,每時每刻都在創新(其中每一個瞬間都消融進下一瞬間),不可分析,不可估量,是時間上永不間斷的“生命之流”。生命的意義需要被理解,理解生命只有在生命的時間性中才得以可能。生命的時間性就是生命的客觀化過程即生命根據體驗原則不斷創造表達自身的外在對象的過程。生命的客觀化可以讓我們洞察自由存在就在于人的心理的自我創造。而生命的這種創造與體驗使生命哲學陷入了神秘主義,對時間的理解也具有神秘主義的傾向性,從而,生命沖動的自由的創造本性也具有神秘性。所以,在柏格森這里,自由訴諸于神秘而不具備現實性。存在主義哲學主張時間是生命本質的“自我顯現”過程,時間的意義就存在于人的生活中。海德格爾認為時間只能在提出問題者——此在本身的生存過程中去理解,人生存于時間中,對存在的理解也中能在時間的結構中來理解。此在存在的生存意義就在時間性,因此,此在的時間性表征了人的生命存在是敞開狀態。由于人的本質存在是面向未來的存在的敞開狀態,因而時間性正是此在的超越性的體現。 “整體時間性的視野規定著實際生存著的存在者本質上向何處展開隨著實際的此在,在將來的視野就有一種能在得到籌劃。”〔1〕人在一次次的面向死亡的決斷中,面對不斷展開的可能性的積極籌劃,人的生命才具有無限的意義(無限的自由)。人生命自由之生存過程的“煩”和極端可能性結局的“死”,都意味著此在的自由選擇終將受到必然性的制約。這種生命體驗的自由仍然無法實現現實生活中的自由。海德格爾的存在論是面對生活的,但還不是徹底回歸生活的,他“不懂得實踐范疇的真正含義,也不理解實踐在認識中的真正作用,因為他把實踐僅僅說成是制作,操作之類的個人行為,把實踐在認識中的作用僅僅說成是揭示存在者。”〔2〕因此他不懂勞動實踐的真正意義,也不理解正是勞動實踐使人的現實自由得以可能。”

三、社會時間觀與自由

社會時間觀是從人的實踐活動出發對時間的理解,因此,從人的社會實踐活動角度,可以很好的闡述社會時間的本質。人類在協調與自然環境的關系中、在協調人與人的關系中產生了時間意識。在這個基礎上,由于社會生活和交往的需要,時間逐漸的從原來單個時間的衡量標準擴大為社會領域的整個標準,這就是我們要討論的社會時間。社會時間觀強調人對自然時間的能動關系或者說自然時間在社會領域的特殊表現形式,這是馬克思的時間觀的獨特之處。社會時間的實質是社會化了的自然時間,是人類在實踐活動的基礎上賦予自然時間以社會意義而形成的。社會時間具有極強的可塑性,生產勞動賦予時間以價值,而這種時間在勞動中又具有各種表現形式。社會時間從動態看,是人類發展的歷史過程,人類歷史的發展就是時間在人的活動中的一種展現,把自然時間置于人類實踐活動的歷史進程中來理解的“對人及其人類社會說來的生成過程”;從靜態看,所有勞動時間與人類的生活時間都是社會時間,“勞動時間本身只是作為主體存在著,只是以活動的形式存在著”。〔3〕“如果說人與社會對時間的依賴關系導致社會時間化,那么,人對時間的能動關系則導致時間社會化。可見,隨著人類社會的產生,人(社會) 和時間之間必然在實踐基礎上相互作用,其結果是社會時間化和時間社會化,這樣自然時間也就變成了社會時間。”〔4〕

就人類而言,人的生命過程就是時間的進展,人總存在于時間中,馬克思把時間概念運用于人類社會的研究,通過對時間的不同占有方式來揭示社會的發展形態。在人與時間的關系問題上,一方面,人生存于時間之中,對時間具有無條件的依賴關系,正如我們在自然時間觀中所探討的那樣受時間必然性的制約;另一方面人不同于其它物種,人不是動物般地適應時間、受時間支配、人具有能動性,通過自身的能動活動、本質力量的對象化,為自身開辟越來越廣闊的時間界域和更廣闊的活動空間,成為時間的主體性存在、積極的存在。人的自然的身體存在和生命存在的時間是有限度的,但人能通過本質力量的發展,產生一種超越于人的身體存在和生命存在的限制的時間效應,因而這種超越可以為人的存在和活動提供廣闊的發展空間。人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塑造自己的生活,支配時間,對時間具有能動關系,這種能動關系主要表現在人在生產和生活實踐的基礎上,對時間的感受、認識、利用和價值與意義的賦予。社會時間蘊含人對時間理解的自由的意義,使人類創造自由時間成為可能。社會時間是人的自由自覺活動的存在形式和內在尺度,所以是主體性的,人一方面受時間的制約,另一方面人能作為時間的主體合理安排時間、支配時間、創造時間。而正是這種擺脫社會時間的束縛性,在自由的支配時間和創造時間的過程中,人才真正實現了最為現實的自由。最為現實的自由,就是人類自由支配自己的時間的自由,這種自由時間是人類所談的一切意義上的自由的基礎。

四、創造與充分利用自由時間與人的現實自由的實現

自由時間從本質上來講是社會時間的一種維度。自由時間是人的全面自由發展的基礎與保障,自由時間是馬克思的自由觀的基石與載體。有沒有自由時間,自由時間的多少直接關乎與自由的實現與其實現的程度。

自由與勞動是辯證統一的命題,因此要把握自由時間必須從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的辯證關系中把握,自由時間絕不是與勞動無關的一種時間。勞動使人成為人,因此勞動應該是人類自由的基礎,但是,在人類社會發展中,人類并沒有真正的體會到勞動的快樂,而恰恰相反的是,勞動成為人類的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究其原因,現在的勞動還沒有體現為人的類本質,而是一種異化勞動。勞動是在時間中展開的的,因此勞動時間的多少就是衡量自由的重要的尺度。在前資本主義時期,生產力水平極其低下,人們須以生命活動的全部時間從事勞動,這樣才能勉強維持生存,人類生存的所有時間均表現為勞動時間,自由宛如癡人說夢。社會的發展,科學技術的進步,生產工具的不斷改進,使人類社會生產發展到出現剩余勞動和剩余產品的時期,這時私有制與剝削就相繼出現,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剝削相應地表現為資本家對工人的剩余價值即剩余勞動時間的無償占有。社會生產力水平達到一個新的高度,資本主義機器大工業的發展,極大地提高了社會生產力,創造出了巨額的社會物質財富。巨額的社會財富在資本家手中又轉化為資本,但恰恰是這種資本又為資本的揚棄創造了前提。“資本作為孜孜不倦地追求財富的一般形式的欲望,驅使勞動超過自己自然需要的界限,來為發展豐富的個性創造出物質要素。這種個性無論在生產上和消費上都是全面的,因而個性的勞動也不再表現為勞動,而表現為活動本身的充分發展。”〔5〕在資本主義社會中,資本統治勞動,資本迫使工人超過他作為工人的需要,即超過他維持生命力的直接需要而形成的剩余勞動,從而工人在勞動中感覺到不幸,但正是這種異化了的勞動為豐富的個性的發展空間——自由時間的獲得創造了物質前提。一旦廢除對剩余勞動的資本主義私人占有,巨量的剩余勞動就會轉化為未來社會全體成員發展的豐富的物質條件,生產力的發展,也可以使人們獲得更多的自由時間。由此可見,自由時間的產生和形成,是以社會剩余勞動和剩余勞動時間的存在為前提的。在馬克思看來,自由時間和剩余勞動時間同為社會時間結構,但具有質的不同,它們兩者是分別與兩種不同的社會經濟形態——共產主義社會形態和資本主義社會形態——相聯系的。自由時間表征的是揚棄了異化勞動以后,人們自由支配的時間,剩余勞動時間正是表征著異化勞動,也表征著工人的不自由,在資本主義社會所謂的自由時間只不過是非勞動時間,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自由時間。正是在這樣一個意義上,馬克思強調指出: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是“同剩余勞動時間相對立并且是由于這種對立而存在的”。〔6〕

自由時間和勞動時間似乎存在著一種反向變化的關系,即節約勞動時間等于增加自由時間,這是在這個意義上,才提出縮減工作日。只有勞動時間內的勞動逐漸超越勞動的“謀生性”這一直接目的,日益變成人的確證自己的能力的自由的、創造性的活動,勞動本身逐漸升華為人的生活的第一需要和目的,才能凸顯馬克思自由時間的本質意義,自由時間是包括勞動時間在內的一種積極創造,即自由時間越來越多地由符合人的本質需要的,積極的、創造性的活動所構成,自由時間真正成為全面展現人的本質力量的廣闊天地,真正成為人的發展空間;同時,社會成員享有充盈的自由時間,以充分自由地發揮和發展自己的興趣和才能,才會有真正自由的、創造性的勞動的實現。在這里自由時間與勞動時間的融合,全部表現為自由時間。按照馬克思的設想,自由時間就是這樣一種時間,在這個時間里,人“成為另一個主體”即不是在謀生意義上的主體,并且“作為另一個主體”進入勞動過程,自由地發揮和發展人的生產力和創造力。

可見,在未來社會里,自由時間和勞動時間相輔相成,彼此融合,共同促進彼此質的提高,從而保證人的個性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指出,未來社會“真正的財富,就是所有個人的發達的生產力。那時,財富的尺度決不再是勞動時間,而是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7〕人類社會將最終實現“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生產能力成為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在未來社會,傳統意義上的勞動時間將會趨于消失,作為人的生命活動第一需要的自由的勞動活動,將構成自由時間的有機組成部分,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將在特定的條件下實現有機統一。這時,人的現實的自由將會實現。

五、結語

馬克思從來不抽象地談自由,在他看來,自由總是與—定的社會實踐活動相聯系的主體的自由,總是處在一定歷史發展過程中的特定的自由,總是具有一定社會歷史形式的自由。自由的實現必須以一定的物質條件和精神條件為前提,最重要的前提是獲得和創造實現自由的物質條件,但是,自由的實現總是要受到物質條件的制約,或者說被物質條件所決定、這是任何自由必不可少的特點。人類從來都是在物質條件和生產力許可的范圍內取得的自由的。因此、自由總是相對的、有條件的、歷史發展著的和具體的。在馬克思看來,自由總是過程是具體的,并不存在終極的自由。人作為有限存在必然受外在條件制約,他的任何活動都在一定的時空條件下進行,都受到時空條件的制約,然而人具有實踐性,它通過自身有目的的實踐活動,打破外在制約,使自我提出的目的物化在結果中,同時也發展了自己的能力與創造性,在征服客體和外部世界和發展自己的道路上不斷前進,真正的自由就實現在其中了。

馬克思把自由的價值追求定位在人的解放和發展,在馬克思的視野中,自由就必定具有理想的價值。從人的解放與發展的角度看,自由在較低意義上表現為擺脫束縛的自由,如人身自由,爭取政治權利的政治自由等,在較高的意義上表現為人的自覺自愿的行動與人的創造能力的全面發展。馬克思把自由的價值追求上升到無產階級解放運動的理想境界,即作為無產階級解放運動最終目的的共產主義自由王國。具體的說來,使勞動者擁有自由時間具有現實性,但在自由時間內全面的自由的發展就具有理想性,所以充足的自由時間是自由的一個必要條件而不是充分條件。

                

〔參考文獻〕

〔1〕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王慶節譯,北京:三聯書店,1999年,第414頁。

〔2〕王晉生:《海德格爾的人是思想探》,《山東大學學報》1994年第4期。

〔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118頁。

〔4〕李大維:《自由:人的發展過程中的價值取向》,《哲學社會科學》2000年第6期。

〔5〕〔6〕〔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年,第222、223、287頁。

 

(原載于《社會科學輯刊》2013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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